余同元:北大开讲经济史学名家系列讲座第69讲
2018-04-12 09:3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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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余同元,男,1962年生。安徽省潜山县人。苏州大学社会学院教授,中国文化传媒集团大运河文化研究院研究员、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苏州研究部主任。1983年安徽师范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1988年安徽师大明清史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1991年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进修。1995年破格晋升副教授;1998年破格晋升教授。2002年入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师从邹逸麟教授攻读历史人文地理学博士学位,同时任苏州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历史系副主任、国学研究所所长等职。


经济史学名家系列讲座第69讲


2018年04月04日,经济史学名家系列讲座第69讲——“技术理论化与科技创新:江南工匠与学者结合的历史案例”在北京大学经济学院顺利举行。


此次讲座由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社会经济史研究所和北京大学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中心联合主办,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苏州研究部主任、苏州大学社会学院余同元教授担任主讲,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周建波教授担任评论人,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张亚光副教授担任主持人。来自北大校内外的30余名师生参与了本次讲座。


讲座伊始,余同元教授开门见山地指出,“工匠与学者结合”便是“技术与理论的结合”,其本质便是“科技创新”,即技术理论化是工匠传统与学者传统结合的成果。据此,余同元提出了中国传统产业技术理论化的问题。他认为,这一问题的典型研究对象便是江南早期工业化中的产业技术理论化过程,它是一种近代性技术转型,实质上是科学、技术与市场互动互化(即技术科学化、科学技术化和科技社会化)的早期阶段。因此,面对中国是否有内生科技创新精神的问题,余同元认为,我们应当在明清时期的江南地区寻找内生化的科技创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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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进一步探讨明清时期江南地区“工匠与学者结合”的科技创新问题,余同元分别从“工匠+学者”、“学者+工匠”、“匠与学互+”和技术经济效应的角度做深入地阐释。


首先,余同元教授从“工匠+学者”的角度论述。


他认为,“工匠+学者”的产业技术理论化过程突出表现为如下几方面趋势——传统产业技术的文本化、文献化、数量化、数理化、则例化、标准化和学科化。


他强调中国传统社会的“向儒之心”,使工匠“匠而好儒”。指出传统产业技术理论化过程,就是工匠传统与学者传统结合的过程,就是现代技术工人与工程师的产生过程。为了直观地说明江南传统工业技术“文本化”发展的重要性,余教授展示了他对中国传统工业文献的统计数据。在1920年代以前,传统工业文献初步统计共1003种,其中明朝嘉靖万历以后的数量约占总数的80%;这些文献中属于江南地区的大约占总数70%以上。随后,他以苏州传统产业技术理论化为具体案例,展示了明代嘉靖年间到民国初年有关苏州传统产业技术的相关文献,而这些文献主要由如下三类组成——官员编撰、学者著述和匠人撰述。


显然,大规模的产业技术理论化,促使技术传承方式发生改变,呈现“技术科学理论化”与“科学理论技术化”互动的趋势。


在明代中后期,苏州产业技术理论化以产业技术“文本化”为主流,代表有《南船纪》、《食品集》、《造砖图说》等;到了明末清初阶段,则开始转向以产业技术“数量化”和“数理化”为主流,《镜史》、《园冶》成为这一时期技术理论化趋势的典型代表;当历史进入清代中后期,以《鲁班书》、《匠作则例》、《梓业遗书》等为代表的产业技术书籍则表现了这一阶段产业技术“则例化”和“标准化”的主流趋势;直到清末民初,产业技术理论的“学科化”和“科学化”成为该阶段的主流特征,《雪宧绣谱》、《营造法原》等成书及教学应用过程则集中体现了这一特征。总而言之,文本化、数学化、标准化和学科化虽然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侧重点,但总体上呈现出前后相继、彼此互动的联系。


其次,余同元教授从“匠人习艺、志在不朽”的匠人传统信仰出发,集中阐述了“学者+工匠”式的学者参与技术创新问题。


对于17世纪英国而言,经验主义和功利主义成为社会思潮的主旋律,职业技术教育的发展推进了技术科学化和科学技术化进程,从而开启了“学者+工匠”式的“学者与工匠结合”。对于同时期的中国而言,学者“弃儒业匠”,“匠称儒匠,人号道人”也已成为晚明新时尚。袁宏道在《时尚》中记载,“当时文人墨士名公钜卿炫赫一时者,不知湮没多少,而诸匠之名顾得不朽”。而冯梦龙在《古今谭概》中同样叙述道,“有木匠颇知通文,自称儒匠。尝督工于道院,一道士戏曰:‘匠称儒匠,君子儒?小人儒?’匠遂应曰:‘人号道人,饿鬼道?畜生道?’”。特别是在晚明社会变革与职业角色转换中,出现“工匠入仕”与“科举入仕”媲美的现象,杰出工匠以技术跻身官场,使学者的信仰和价值追求发生了巨大变化,导致儒士与工匠结合加速的局面。对此,余同元以江南文人学者投身紫砂业为例进行重点讨论,认为明清宜兴紫砂壶制作大师供春、时大彬、李仲芳、徐友泉、许龙文和陈曼生等均出身名门学者。据徐鳌润考证,工匠供春实际上是明代正德嘉靖年间的学者吴仕。吴仕及其父吴纶亦学亦官,均为紫砂工艺大师,其后裔吴天石、吴梅鼎皆以学人兼习紫砂工艺,吴梅鼎著《阳羡茗壶赋》闻名。清代中后期,其后代海宁学者吴骞曾于乾隆、嘉庆年间长期侨寓于桃溪(今宜兴张渚)墨阳楼,著《阳羡名陶录》一书传世。此外,“明清八大鉴赏家之首”、嘉兴学者兼收藏家项元汴曾撰绘《历代名瓷图谱》,著录陶器图谱。类似进入紫砂业的学者不在少数,说明当时学者与工匠结合现象之盛。


再次,余同元教授还从“工匠与学者互+”的视角介绍了当时工匠与学者联手创新的情况。由于科举仕途日益艰难,晚明文人学者中在野布衣所逐渐增多,喊出“治生尤切于读书”的口号。


多数原本的文人士大夫转向山野,或布衣,或隐士,或山人,开始“不务正业”,这一现象有力促进了当时学者与工匠合作,出现产业技术中的联手创新。周亮工在《印人传》卷二中有言,“近取士之额日隘,士无阶梯者不得不去而工艺,故工书画、图章、词赋者日益众。”钱泳在《履园丛话·收藏》中亦有表达:“大约明之士大夫,不以直声廷杖,则以书画名家,此亦一时习气也。”总之,江南文人学士与科技学者参与技术生产,催生了近代技术经济。所谓“技术经济”,首先表现为某一区域产品品质提高及其技术内涵提升,从而形成时尚、创意、质量、品牌经济为效应的产业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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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方面典型案例之一是“朱萼堂坐艺”和“蜀山三友居”。在周容所写的《宜兴瓷壶记》中曾记载了清代顺治十一年(1654)周容等学者在吴梅鼎朱萼堂参与制壶的过程——“甲午春,余寓阳羡,主人致工于园,见且悉。二旬成壶凡十,聚就窑火。”“蜀山三友居”指时大彬、李仲芳、徐友泉三位大师集体创作试验。时大彬主持“蜀山三友居”六十余年,高足李、徐皆先其故去,便与再传弟子许龙文进行样式设计与制作试验,补制朱萼堂藏品。


典型案例之二是为沈寿、余觉与张謇三人联合创新刺绣业,襄成“沈绣”技术理论化与学科化之杰作。其中,沈寿是一名绣娘,余觉是学者兼艺术家,而张謇则是清末民初著名的状元企业家。三者协同合作,共同推动了近代中国刺绣业技术革新和学科传承。余觉和张謇共同促成了《雪宧绣谱》著作的撰写及出版,此后还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该书的英文版(1937)。而沈寿与余觉夫妇,一方面到日考察学习,融合西洋画用光线表现物体明暗法,创造了“仿真绣”;另一方面还共同创立了多所现代刺绣学校,培养了一批新式绣业人才。显然,“沈绣”成功地实现了刺绣业学科教育、工艺传承和技术创新的融合,进而成为“工匠与学者互+”促进传统产业发展的典型案例。


紧接着,余同元教授详细介绍了“工匠与学者互+”的技术经济效应。在他看来,所谓的技术经济效应,即指明清江南品牌引领市场潮流的现象。


传统产业技术理论化及其理论技术化再到技术经济发展,核心在于科技创新与质量提升,具体表现为创意经济、质量经济、时尚经济和品牌经济的出现。明清江南质量技术与品牌经济中的“皖韵徽风”、“越韵浙风”、和“吴韵苏风”成为典型代表。关于吴韵苏风的现象,不少学者已经做了相当的研究。明代中后期以来,江南百工技忆及其品牌产品中,“苏字牌”引领时尚并赶超“吴字牌”。“苏造”、“苏作”、“苏工”、“苏做”、“苏样”、“苏式”、“苏意”、“苏派”、“苏铸”、“苏绣”、“苏画”、“苏裱”、“苏宴”、“苏钟”、“苏灯”、“苏白” 等带“苏”字头产品层出不穷,与已有的“吴戈”、“吴甲”、“吴剑”、“吴钩”、“吴器”、“吴装”、“吴冠”、“吴锦”、“吴綾”、“吴娟”、“吴笺”、“吴扇”等带“吴”字头品牌产品竞相流行。这种品牌与质量经济的兴盛,无疑成为江南传统产业经济向近代技术经济转型的重要标志。


最后,余同元教授对本次报告做了简要小结。


他认为,明清江南诸多产业行业中出现了从“工匠与学者结合”,到“学者与工匠结合”,再到“工匠与学者互动”的现象,说明江南早期工业化中存在科学(学者)、技术(工匠)与产业互动过程,即“工匠+学者”的技术科学化、“学者+工匠”的科学技术化,以及“工匠与学者互+”的科技社会化过程。特别地,余同元谈及同时期西方国家的产业演变历程。在相当长时期内,科学依附于哲学领域,而技术依附于工匠传统中。直到17世纪,这两种分离的传统才开始结合并进入互动,二者关系才开始发生质变。无论是“技术科学化”还是“科学技术化”,在早期工业化时期均体现为经验技术与理论技术互动创新的技术经济兴起,说明科技创新提升产品质量才是工匠精神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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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李约瑟难题”需要重新审视。在余同元看来,工匠与学者结合,实际上是在工匠“技术转型”(符号互动)、“角色转换”(自我互动)中,实现工匠个体走向学者群体,或学者个体走向工匠群体的“匠学互+”(社会互动)。对于中国本土科学发展而言,影响“匠学互+”进程的主要原因,除了制度束缚、经济结构阻碍等外在因素之外,传统科学的内在缺陷(如重形象思辨缺乏逻辑推理、缺乏科学实验精神等)亦为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


余同元教授结束本次主题报告后,周建波教授对本次讲座进行学术评议。他充分赞赏余同元教授关于“江南工匠与学者结合”促进中国近代技术经济兴起的研究,因为这提供了一个看待中国传统产业现代转型发展的新视角。受到本次报告的启发,他还简要阐述了中国传统工商业制度变革中的技术创新问题。在场师生就传统产业形态发展、产业技术研究方法论等问题进行讨论。主持人张亚光副教授亦从中国传统产业技术转型与中国近现代工业化并行的视角作概要总结。在校内外师生的热烈掌声中,本次讲座圆满成功。